(甪直)梅花墅記今譯

來源:劉惟亞 發佈時間:2018-04-24 08:27 瀏覽次數: 【字體:

相傳,明朝時甫里(今甪直)許自昌(玄佑)修建的梅花墅甚是宏偉壯麗,被譽為僅次於杭州西湖、蘇州虎丘的“江南第三名勝”。然而,桑田滄海,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,卻無從知曉其廬山真面目了。幸有鐘惺《梅花墅》傳於世,或可從中窺得一斑。為方便閱讀,茲試譯於下。

梅花墅

(明)鐘惺

出江行三吳,不復知有江,入舟舍舟,其象大抵皆園也。烏乎園?園於水。水之上下左右,高者為台,深者為室;虛者為亭,曲者為廊;橫者為渡,豎者為石;動植者為花鳥,往來者為游人,無非園者。然則人何必各有其園也身處園中,不知其為園,園之中各有園,而後知其為園。此人情也。

予游三,無日不行園中,園中之園,未暇遍問也。於梁溪則鄒氏之惠山,於姑蘇則徐氏之拙政範氏之天平趙氏之寒山,所謂人各有其園者也然不盡園於水園於水而稍異於三吳之水者,則友許玄佑之梅花墅也。玄佑家甫里 ,為唐陸龜蒙故居,行吳淞江後達其地。三吳之水,不知有江,江之名復見於此,是以其為水稍異。

予以萬曆己未冬 ,與林茂之游此,許為記。諾諾至今,為天啟辛酉,予目常有一梅花墅,而其中思理往複曲折,或不盡憶。如畫竹者,雖有成竹於胸中,不能枝枝節節而數之也。然予有《游梅花墅》詩,讀予詩而梅花墅又在予目。

大要吳之水,至甫里始暢。墅外數武,反不見水,水反在戶以內。蓋別為暗竇,引水入園。開扉坦步,過杞菊齋,盤磴躋暎閣。暎者許玉斧小字也,取以名閣。登閣所見,不盡為水,然亭之所跨,廓之所往,橋之所踞,石所卧立,垂楊修竹之所冒蔭,則皆水也。故予詩曰:閉門一寒流,舉手成山水。跡暎閣所上磴,回視峰巒若岫,皆墅西所輦致石也。從閣上綴目新眺,見廊周於水,牆周於廊,又若有閣亭亭處牆外者。林木荇藻,竟川含綠,染人衣裾,如可承攬,然不可得即至也。但覺鉤連映帶,隱露繼續,不可思議。故予詩曰:動止入戶分,傾返有妙理。

乃降自閣,足縮如循,褰渡曾不漸裳,則浣香洞門見焉。洞窮得石梁,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,憩招爽亭,苔石嚙波,曰錦淙灘。指修廓中隔水外者,竹樹表裡之流響交光,分風爭日,往往可即,而倉卒莫定其處,姑以廊標之。予詩所謂修廊界竹樹,聲光變遠邇者是也。 折而北,有亭三角,曰在澗,潤氣上流,作秋冬想予欲易其名曰寒吹。由此行,峭蒨中忽著亭曰轉翠。尋梁契集,映閣乃在下。見立石甚異,拜而贈之以名,曰靈舉。向所見廊周於水者,方自此始,陳眉公榜曰流影廊。沿緣朱欄,得碧落亭。南折數十武,為庵,奉維摩居士,廊之半也。 又四五十武為漾月梁,梁有亭,可候月,風澤有淪,魚鳥空游,沖照鑒物渡梁,入得閑堂堂在墅中最麗。檻外石台可坐百人,留歌娛客之地也。堂西北,結竟觀居,奉佛。自暎閣至得閑堂,由幽邃得宏敞,自堂至觀,由宏敞得清寂,固其所也。 觀臨水,接浮紅渡渡北為樓以藏書稍入為鶴篽,為蝶寢,君子攸寧,非幕中人或不得至矣。得閑堂之東流,有亭曰滌,始為門牆如穴,以達牆外之閣,閣曰湛華。暎閣之名故當暎此,正不必以玉斧為重,向所見亭亭不可得即至者是也牆以內所歷諸勝自此而分,若不得不暫委之別開一境。

升眺清遠閣以外,林竹則煙霜助潔,花實則雲霞亂彩,池沼則星月含清。嚴晨肅月,不輟喧妍。予詩曰:從來看園居,秋冬難為美。能不廢喧萋,春夏復何似?雖復一時游覽四時之氣,以心目想備之欲易其名曰貞萋然其意渟泓明瑟,得秋差多,故以滴秋庵終之,亦以秋該四序也。

       鐘子曰:三吳之水皆為園,人習城市村墟,忘其為園。玄佑之園皆水,人習於亭閣廊榭,忘其為水。水乎園乎?難以告人。閑者靜於觀取,慧者靈於部署,達者精於承受,待其人而已。故予詩曰:何以見君閑,一橋一亭里,閑亦有才識,位置非偶爾。”(劉惟亞校點)

《梅花墅記》譯文

劉惟亞

過了長江,行走在三吳大地上,便不知有如此的大江大河了,無論乘船而行還是棄船陸路走,那景象大抵都是園林一樣。園在哪裡?園在水上。水的上下左右,高高的是樓臺,深深的是屋宇;中空的是亭子,曲折的是迴廊;橫著的是口,豎著的是石頭;飛行的、種植的是鳥兒、花兒,來來往往的是游人,沒有一處不是園林。既然如此,那麼人們為什麼一定要有各自的園林呢?那是因為身處偌大園林之中,不覺得那是園林,只有園林之中還有園林,然後才知道是園林啊。這是人之常情。

我游三吳,沒有一天不是行走在園林之中,園中之園沒有時間全部游覽。在無錫,游覽了氏的惠山;在蘇州,游覽了徐氏之拙政園、範氏之天平山、趙氏之寒山寺,這就是所謂的人各有其園,但是也不全是建園於水上。建園於水上三吳之水稍為不同的則是我朋友許玄佑的“梅花墅”。 玄佑家居甫里,甫里是唐朝陸龜蒙的故居,船行吳淞江可達那裡。三吳之水,沒有稱為江的,江這個名稱在這裡又出現了,所以它作為河流略有些與眾不同。

我於萬曆己未季,與林茂之一起到此游覽,答應寫一篇游記。自答應至今,已是天啟辛酉年,我的眼前常有一個梅花墅,但其中來來往往、曲曲折折的路徑,有的已不能全部回憶起來。就如畫竹子一樣,雖有成竹在胸,卻不能夠把枝枝節節一一訴說出來。但是我寫有《游梅花墅》詩,讀著詩,梅花墅就又出現在眼前了。

大約三吳之水,到了甫里才流暢起來。梅花墅外幾步看不到水,水反而在門裡邊。原來是另外開鑿了暗洞,引水進入園內。門邁步,過杞菊齋,沿著旋的臺階登上暎閣。暎,許玉斧小字,取來作為閣名。見到的不全是水,然而,涼亭所在的地方廓所建的地方,橋跨的地方的地方,垂楊修竹凡有綠的地方,則全都是水。所以我在中寫道閉門一寒流,舉手成山水。” 踏著登上暎閣的石階,回頭看假山就像一座座峰巒,那都是梅花墅西邊運來的石頭壘成的。從上極目遠望,只見游廊圍繞著水,園牆又圍繞著游廊,還好像有樓閣亭亭玉立般處在牆外。水邊林木,水中浮藻,使得整個河流都飽含著綠色,那綠色仿佛可用來染人衣服,又好像可以掬捧在手,但是卻不能馬上到達水邊。只是覺得山水景物互相勾連映襯,若隱若現,斷斷續續,不可思議。所以我的說道動止入戶分,傾返有妙理。”

上下來,慢步後退,提起褲子,跨過水流,竟然沒有浸濕褲管,浣香洞洞口出現在眼前。穿過山洞,有一座石橋,橋跨在小池塘上。又穿過小酉洞,在招爽亭上稍作休息。邊岸石、青苔跟河中微瀾如犬牙交錯緊緊地咬在一起,叫錦淙灘。對著長廊隔在水那邊的地方,秀竹與綠樹互為表裡,發出音響,閃著綠光,分享著和風,爭沐著日光,處處可接近,但是倉卒之際不能定其名稱,姑且用廊來標記。我詩中所說的“修廊界竹樹,聲光變遠邇”就是這個。向北拐彎,有個三角形的亭子,叫在澗,濕潤的水氣升騰,讓人想到了秋冬的景象,我想把它的名稱改為寒吹。從這裡繼續前行,茂密高挺的林木中露出一個亭子,叫轉翠。若做“尋梁契集”這樣的雅事這裡是極好的處所,暎閣不如它。只見矗立的石頭十分怪異,我拜了拜給了它一個名稱,叫靈舉。剛纔看到的圍繞於水的游廊,正是從這裡開始的,陳眉公題名為流影廊。沿著硃紅色的木欄走去,是碧落亭。向南拐彎幾十步,是個庵堂,供奉維摩居士,這裡是長廊的一半。再走四五十步是漾月橋,橋上有亭,可在此等候月亮東升。風吹水面,泛起層層漣漪,魚兒和倒映在水中的鳥兒都仿佛在空中遊蕩,衝撞著水中的倒映物。跨過橋粱,進入得閑堂。得閑堂在整個梅花墅中是最華麗的。檻外石台可坐百人,這是唱歌跳舞招待客人的地方。堂的西北,建有竟觀居,供奉佛像。從暎閣到得閑堂,由幽靜深遂到寬大亮,從得閑堂到竟觀居,寬大亮到清寂寥,本來就應該如此。再看近水處,有浮紅渡。渡北築有一樓用來藏書。再過去就是鶴篽蝶寢,那是先生安居之處,不是墅中人也許就不能進去了。得閑堂東邊,有個亭子叫滌硯,最初在牆上開了一個門洞,通過門洞可達牆外的一個閣子,閣叫湛華。暎閣這個名稱本該是映對這裡的,不一定以玉斧的小字命名為主要原因,前面看到的亭亭玉立又不能馬上到達的就是這個地方。牆以內所看到的勝景,到這裡就斷開了,好像不得不暫時放一放,牆外要另闢一境界了。

向高處望,升遠閣以外,綠樹翠竹則煙霜使之更加潔凈,繁花碩果則雲霞使之色彩繽紛迷離,池溏之中星辰明月更加清純。無論清冽的早晨,還是冷月當空之時,都有應接不暇的美景。我的寫道從來看園居,秋冬難為美。能不廢喧萋,春夏復何似?”雖然是在某一個季節游覽,但是四季的景象,因著眼見心想而全部具備。我要想把它的名稱改為貞萋,然而其意境深廣鮮潔,得之於秋季者略微多些,所以最終以滴秋庵命名,也用秋來包攬四季。

鐘子說:“三吳之水都是園林,而人們習慣於城市村莊,卻忘了它是園林。玄佑的園子都是水,而人們習慣於亭台樓閣忘了它是水。究竟是園呢,還是水呢?難以確切地告訴別人。”悠閑的人停滯於觀賞,聰慧的人敏感於佈局結構,通達事理的人則專註於感受,因人而異罷了。所以我中寫道何以見君閑,一橋一亭里,閑亦有才識,位置非偶爾。”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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